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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与担当——我所认识的北京高考作文命题

(来源:网站编辑 2018-07-13 21:38)
文章正文

自媒体时代,对高考作文试题的热议愈发趋向于全民狂欢:当事人说,过来人说;业内人说,局外人说;官员说,老百姓也说……一句话:凡有人群处,无不说高考,无不话作文。一道作文试题的影响,已大大超出了语文学科本身,围绕着作文命题的争论,岁岁年年。

一、高考作文试题应该什么样子

对高考作文试题这个准嫁娘的期待,每年都让很多人熬红了眼睛;而揭起你的盖头来,吐槽者似乎一年众复一年,有时甚至达到对试题的群讽。在笔者工作的团队中,有一句玩笑话:劝君莫笑今年题,明年始觉它更佳。可见,在所谓专业人士眼中,对高考作文试题的评价也常有九斤老太之叹。

命题者的心血之作,和它得到的舆论反馈,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反差?根本原因,我想缘于彼此间思维方式的不同。

草率地评价一道高考作文试题出得好与不好,是相当容易的。感性地否定一道题的理由很多:它是我没想到的,不在我的认知体系内;它不是我喜欢的那一款,与我大异其趣;它考的我没教,我教的它不考;因为我都写不出,所以学生也肯定写不好……

我发现,对高考作文试题的一些负面评价,多遵循着上面这些逻辑,包括我自己过去也曾用类似的思维方式来想问题,只是当时不觉得。而在今天,从过去那些“个人逻辑”中跳出来理性地看,高考作文试题的面孔其实是非常清晰与真切的,它理应具有如下特征:

1.教育性

高考,是绝大部分考生在中学阶段接受的最后一次教育。高考命题必须要体现国家意志,它关系到国家要选拔什么样的人。所以,利用国家级大考对考生进行应有的思想、道德、人格、价值观教育,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恢复高考四十年来,作文试题的教育功能从来没有缺位过,一些特殊时期,这种关乎考生成长方向的教育甚至成为命题的首要指向,决定了试题的基本面貌。当下,教育部提出高考命题总框架“一体四层四翼”中的“一体”,就是以“立德树人”为思想核心的。缺失了这个思想核心,作文试题乃至整个语文试题是没有“魂”的。

2.陌生性

既是考试,就要维护公平,所以作文试题必须要具有一定陌生度。命题者与应试者并非共谋关系,尽管偏题怪题不可取,但学生老师“没想到”的、与平时教学风格思路相悖的试题的出现,亦是考试应有之态。考生(包括老师)由此造成的一时脑力不逮、语多梗塞也是正常的。试题让考生感到亲切当然好;“拒考生于千里之外”,也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坏。试题的陌生性,对于临战应变、公平选拔有促进意义。熟也好生也好,顺也好阻也好,它们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未来境遇的一部分。

3.普适性

语文考试甫一结束,媒体多有如是报道:今年的作文试题符合学生生活,让考生有话可说。这其实是一句废话——一顿做给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吃的饭,能有太多忌口吗?无论怎样的命题,如果让一部分考生无话可说,即便是一小部分,都是命题的失败。而恢复高考几十年来,完全失败的作文试题是没有的,而失败的考生却不在少数。这说明“试题搭台,生活唱戏”的道理,试题适合并满足着每个普通人生活的事实,以及由此带来的“福利”,还有相当多的考生没有认识到、享受到。于是,“我的作文我做主”成了很多考生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由此对命题产生的腹诽也从来没有止息。

4.任务性

与陌生性相结伴的,是试题的任务性。近年有一种作文试题被冠以“任务驱动型”的名目并由此派生了一系列应考术。在我看来,“任务驱动”是个制造出来的概念——哪个题对考生来说不是“任务”?哪个题不是在“驱动”考生完成?这本是考试固有的。而在此我强调的“任务性”,是想说它的另一层意思,即无论什么作文试题乃至语文试题,都在考查学生接受指令、调动所有积累和智能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在这个过程中,考生要能够不问好恶、不论难易、不怕困难、开动脑筋、务求完成……具备这样的素质,考生才可能成为未来独立求学、实际工作、现实生活中的强者。从这个意义上说,作文试题表面上看起来越是“困难”,甚至越是“不近情理”,其考查价值可能越高。

以上这四点特性,似乎忽略了很多专业人士强调的学科性(即语文性),于是有人说“作文题越来越不像语文题”。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一个一般语文老师眼中的“小语文”与国家命题理念中的“大语文”的差别问题。在我看来,作为国家级大考,学科性是蕴含在上述四性中的,换言之,语文试题中的语文不是孤立的语文,就作文试题而言,实现立德树人,调动生活经验,完成陌生任务,落实思维表达,是其追求的方向。平素教学中的小语文如果不能适应国家级考试要求的大语文,它就显得比较脆弱。高考作文试题不以受众是否喜欢作为首要的命制标准,命题者需要拥有“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的境界,这就是无论外界再怎样群讽试题而命题者也能安之若素、岿然不动的原因之一——他们不是以讨好某个审美群体、利益群体为目的,而是以现实某个特定时期的国家意志为使命,这是一盘关乎“大语文”的棋局。

综上所述,“我所看到的试题并不是我喜欢的那个样子”,这种感受在很多人那里可能已经成为一种新常态。作为高考作文试题的鉴赏者、评价者,我们可以不喜欢某个题,但需要尝试着去理解某种生活存在的必然性与合理性。否则,单纯从小语文的视角来捍卫所谓学科尊严,内心总归难以安适。

二、北京卷作文试题在干些什么

北京自主命题已有17个年头了,综观这17年的21道作文试题,不难看出背后的生活印记与时代脉络。特别自2012年以来,北京卷作文试题的教育性与任务性不断被强化,构成较为鲜明的地域特征。以下稍作盘点,以便观其大略。

北京自主命题大作文一览表(2012-2018)

通过对北京卷近年这十几个作文试题的品味,大致可以说,命题的考查立意体现在“价值观”和“能力素养”两个维度上,下面分而述之。

㈠价值观立意

情感、态度和价值观是课标要求,也是国家级大考根据社会现实对考生道德人格作出的衡量。近年北京卷作文试题的外在面貌虽在不断变化,但对核心价值的考查是不遗途力的,这种价值观的导向,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1.正视平凡价值

2012年,北京卷作文试题以铁路巡道工老计为材料命题,其引发的思考耐人寻味。很多人看到了老计的“劳模”身份,以为命题要引导考生去歌颂更多劳模;也有人注意到老计是央视《新闻联播》“走基层”中推出的人物,以为命题要引导考生关注《新闻联播》《人民日报》等官方媒体。由此可见,一些受众在领悟高考作文试题上表现出的特殊敏感常常带有某种偏狭——他们第一关注的往往只是试题素材表面的色彩与出处,而很少去想材料的深层价值——老计为什么能进入《新闻联播》、命题者为什么能看中《新闻联播》中的“这一个”以及“这一个”在我们的生活时代中有着怎样的象征性代表性……老计是铁路战线上的普通员工,他长年默默无闻地工作在一线;虽不为很多人所知,但他依然有着自己的存在意义,像老计这样“沉默的大多数”正是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脊梁。我想这才是命题者选用这个材料的意图所在。如果受众能由此认识到“老计”所代表的平凡者的价值、意义,领会到一个国家、民族的历史也是由普通人参与书写的;那么,这个作文试题的主角不就是千千万万个扎根现实、默默无闻却自有意义的你我他了吗?

一个为考生量身打造的如此接地气的试题,怎么会只引发我们联想到“央视”、《新闻联播》乃至社论呢?而《新闻联播》们背后的生活呢?我们作为一个平凡人的独立意义和价值呢?当年,北京没有一篇满分作文,平均成绩创历史最低点,考场作文呈现出一种“假大空”的文风,而这一切能完全归咎于试题吗?对于平凡价值的礼赞,甚至对于我们自身价值的正视,在“老计”这个题面前,考生并没有准备得太好。

2.珍视传统价值

2014年,北京卷作文试题以“老规矩被重新提及且受到热议”为材料命题,是向传统价值致敬,从题目给出的“出门回家都要跟长辈打招呼”、“吃菜不许满盘子乱挑”、“不许管闲事儿”、“笑不露齿,话不高声”、“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做客时不许随便动主人家的东西”、“忠厚传世,勤俭持家”等老规矩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种群除了国家法律的约束之外,是何以成长为人的。这些老规矩循循善诱,渗透在我们行动坐卧的每一个生活细节中,看到它们就如同看到了祖辈父辈的目光,听到了他们的叮咛,令我们在审视来路中走上新的人生旅程……

此题的教育意义在于,它将“老计”所代表的普通人的平凡生活与传统教化结合起来,引导考生思考北京人乃至中国人的形成、发展,思考我们在时代变化和岁月流逝中的获得与缺失。这种命题理念在2015年北京卷以“假如我与心中的英雄生活一天”为题、2016年北京卷以“‘老腔’何以令人震撼”为题等试题中再度得到发扬:前者是引导考生珍视那些“为了祖国,为了正义,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的“令人钦敬,是一代又一代华夏儿女的榜样”的中华英雄;后者是推动考生去挖掘“已超越其艺术形式本身,成为了一种象征”的如“老腔”一般的“‘撼人胸腑’,令人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的文化形态,感悟其道理,展现其魅力。这两道试题同样是立足于普通人的平凡生活:中华英雄“他们也不乏儿女情长,有普通人一样的对美好生活的眷恋”;而老腔则是“一种发自久远时空的绝响,又饱含着关中大地深厚的神韵,把当代人潜存在心灵底层的那一根尚未被各种或高雅或通俗的音律所淹没的神经撞响了,这几乎是本能地呼应着这种堪为大美的民间原生形态的心灵旋律”……试题或给出提示语,或借助其依托的文学作品,对学生进行的是一种“接地气”——回归平凡生活、回归民族传统——的教育。这种价值指向,是对准大学生们“天之骄子,地之宠儿”的精英心态的真诚告诫,也是对年轻人尊重民族历史、弘扬本土文化的积极引导。如果我们十几年培养出来的学生面对这样的试题,脑海空白,落笔空洞,这又说明了什么?

3.审视当下价值

2013年,北京卷作文试题以“科学家、文学家话手机”为材料命题,聚焦于当下人们最离不开的科技产品,引导考生去思考以手机应用为代表的科技发展如何“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交往方式、思想情感和观念意识”。这是作文试题对时代热点做出的反应,它引导考生直面当下问题并做出自己的判断。此类试题还有2017年北京卷以“说纽带”为题、2018年北京卷以“新时代新青年——谈在祖国发展中成长”为题写一篇议论文:前者涉及当今世界发展中的个体联结,“一体化”构建;后者涉及“众多2000年出生的同学”对“在祖国发展中成长”的认识,标题“新时代新青年”中的两个“新”字,成为本题中最能体现时代意义和思想价值的亮点。

“审视当下价值”的教育意义,在于将考生置于一个快速发展的当代社会,引发其思考人类发展的机遇、困境、潜能及路径;命题以当下生活为背景,试图激发出考生作为一个普通人所固有的机遇、信心与活力,使之思考人与人、个人与社会、个人与国家、个人与世界的种种关联,从而生成一个有为青年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如果我们的考生对当下失察,对使命失语,那么考场作文的失势亦在所难免。

4.瞻望未来价值

2017年,北京卷作文试题以“共和国,我为你拍照”为题,要求考生瞻望“共和国将迎来百年华诞”的2049年,写一篇“展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辉煌成就”的记叙文。此题面世,遂引来不少争议之声,负面意见主要有两点:一是过于宏大,一是政治性过强。我想,这很可能是命题者想过的问题:对于第一点,要求中有“可以写宏大的画面,也可以写小的场景,以小见大”作提示,换言之,考生要学会大题小作;对于第二点,导语中有“届时假如请你拍摄一幅或几幅照片来展现……你将选择怎样的画面?”细想,一幅照片能容纳些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只有生活。将这个题“翻译”一下,不过是要求考生对生活的这片土地的未来作憧憬作展望作期许,当然也包括一个未来建设者作出的承诺……再说得通俗些,那就是“你心中的那个理想社会、美好国家,在你50岁时是什么样的”,这样一个围绕着普通人与土地家园关系的想象作文题,我想也不是中国独有的,任何一个国家的公民都有对其生存土地美好未来的向往。如果说这种价值判断是个“政治题”的价值判断,也是关乎老百姓生活的政治,它依然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且是充满温情的一部分。

北京卷作文试题中对“未来价值”的瞻望,还有2016年以“神奇的书签”为题和2018年以“绿水青山图”为题写一篇记叙文。这两个题都是关于可持续性发展的问题:前者偏重于精神,一个不读书的民族是没有发展后劲的;后者偏重于环境,一个不爱护土地、山林、空气、水的人群,等待它的也只有自然的惩罚和子孙的唾骂。这些试题从不同侧面要求考生思考并回答“我们如何健康、安然、坦荡地走向未来”。

“瞻望未来价值”的理念,使作文命题的教育功能在纵向上承接了传统与当下,涉及更为全面;在横向上亦可将本民族置于世界发展的潮流中,视野更为全球化。

……

综上所述,北京卷作文命题的这些价值追求,要求考生将普通人的生活与国家发展、人类走向联系起来作观照。这些试题可以浓缩成一道题,甚至可以概括成一个字,那就是2015年北京卷不限文体的作文试题——“深入灵魂的热爱”。是的,这些表面呈现很大不同的试题,背后都是一个“爱”字:爱自己,爱亲人,爱自然,爱国家,爱时代……以及由“爱”生发出来的“敬”与“盼”:敬凡人,敬英雄,敬科学,敬文化,敬天地;盼未来,盼联结,盼成才,盼强大,盼和谐……这是高考命题正能量的体现,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应该首先认识到这是个大问题,也是一个很实在很迫切的问题。曾几何时,消解崇高、调侃伟大、不屑于主旋律,成了坊间一些人推崇的时尚;而在青年学生中间,小文艺、小情调、小清新的泛滥,使今天的很多学生特别是家庭生活比较优越的学生变得娇嫩了或者玩世不恭了;还有一些学生受诸如“不在乎大国崛起,只在乎小民尊严”等看似人性化的论调影响,一代人价值取向中的“大爱”——家国情怀——有日益淡化的趋势。这是国家级大考关注并试图改变的。如果我们的考生在这样的试题面前出现了沉默甚至是集体性失语,是命题的问题,还是教育的问题?

李敖有一篇文章《国家利益与家庭利益》,讲述了这样一个事实:国家利益与家庭利益常常存在矛盾,领导人首先看重的是国家独立,不再挨打,老百姓首先关注的是多子多孙,不再受穷;在某些特殊时期,领导人与老百姓着眼点会有冲突,“领导人有责任使小市民谅解到‘与国同休戚’,谅解到对国家有利的就对家庭有利,反之亦然”。

当代中国,对内对外面临的很多问题,一般老百姓的体认未必很深。强调个人发展与国家、时代发展的关系,强调“四个自信”,强调“讲政治”,是国家战略不能回避的。由此看来,北京卷作文命题的“价值观立意”,是身处一个特定历史时代的必然选择与无悔选择。

㈡能力素养立意

文以载道,语文试题尽管承担着培养价值观的任务,但它毕竟是语文试题,考生要凭借个人的语文素养来完成命题赋予的任务。在我看来,高考作文试题对考生能力素养的要求,可概括成“两个半字”——半个字是“读”,两个字分别是“思”与“写”。说作文试题中的“读”是半个写,是将其与古诗阅读、散文小说阅读相比较而言的,作文试题的阅读难度不会达到阅读试题的水平。这“两个半字”中,分量最重的是“思”——读题择路,要靠“思”;下笔成文(“写”),也要由“思”来保证,它是“思”的结果。就北京卷而言,对考生语文素养的要求,主要表现在如下方面:

1.阅读

无论是对“老计”(2012年)意义的领会,对“老规矩”(2014年)、“老腔”(2016年)特点的归纳,还是对“新时代新青年”与“在祖国发展中成长”(2018年)之间对应关系的确认,作文试题中的阅读指向,要求考生读懂任务,读出限定,也读出开放。特别是随着高考试题对创新性的呼唤,考生读出作文试题中的大天地以表现个性与创意已是时代之需。

曾记得,2016年一位考生读出“老腔”的地域性与原生性,以京味文学和内蒙长调入文,成一时佳话;今年一位考生,以“互联网和电子产业飞速发展的时代”造就“更加开放多元的社会环境”为着眼点,论析此环境诞生了“培养师范学生的奥数天才付云皓和在奋斗中生活的外卖小哥诗词达人雷海为”,再到此环境推动了“千人计划”等项目的开展,形成了留学生归国热潮,更使我们意识到“只有与国家联系在一起的个体生命才是最有价值的”……全篇正是对题目中两个“新”字——“在祖国发展中成长”的落实。与其说作者“写”得好,不如说其“读”得好,考生的阅读素养,在破题的那一刻便得以充分显现。

2.类比

无论是“老计”(2012年)背后的“老计们”、“老腔”(2014年)背后的“老腔们”,还是“老规矩”(2014年)背后的“传统教育方式”、“纽带”(2015年)背后那些“起联系作用的人或事物”……北京卷很多作文试题都引领着考生由此及彼,触类旁通,进入更加广阔的生活世界,就试题材料相类的人或事物展开联想,生发感悟,使文章呈现出视野上的广度。

这种基于试题象征义的类比思维直接决定了文章的取材。曾记得2012年一位考生由“老计”写到金隅男篮的幕后英雄翻译王岚,容易被我们忽略而又一直默默存在的父母、同桌,“如果不是这个作文题,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存在呢,可他们总是如此,默默支撑着整个家庭、团队与社会的运转……”这篇文章令人感动,背后最见功力的便是考生的类比思维,它使文章落到实处,扎实且深情。还记得2015年一位考生写“纽带”,由“互联网”到“经济危机”到“一带一路”到“个人联系中外古今”……在“能够起联系作用的人或事物”这一“纽带”定义上反复类比做功,使文章纵横捭阖,令人大呼过瘾。其写作智能也由此得到了极佳的展现。

3.想象

无论是“老计”(2012年)、“手机”(2013年),还是“老规矩”(2014年)、“深入灵魂的热爱”(2015年),这些文体自选的试题,都为想象能力保留了一方舞台。而记叙文试题进入后,“假如我与心中的英雄生活一天”(2015年)、“神奇的书签”(2016年)、“共和国,我为你拍照”(2017年)、“绿水青山图”(2018年)更为考查学生的想象能力甚至虚构能力提出更加高难的要求。

合理的、丰富的、有创造力的想象,成为一些学生展现个人才华和良好语文素养的自选动作。曾记得2016年一位考生写“神奇的书签”:

“高三那年,父亲的病更加严重了,他去世的当天,我读了一首海子的诗:‘太阳太远了,否则我要埋在那里。’一滴眼泪滴在了‘远’字上,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你为什么要哭呢?’又听到了她——那个熟悉的声音,我的心渐渐平静。奇怪的是,这一次我的泪滴并没有化作书签,只是仍在书页上打转,直到那个‘远’字变得模糊不清。我知道太阳离我并不遥远,为此我的心感到一阵温热。果然,泪滴被太阳蒸发了,我的这个神奇的书签不见了。‘如果我存在,是因为你需要我。’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这一天,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书签,心中却充满了坚定前行的力量。”

这是一段相当有想象力的别致文字。考生将“我”受文学作品感染流下的眼泪化作书签,这神奇的书签伴我一次次浸入文学、收获感动。故事的最后情节便是上面这段文字——面对父亲故去,感到太阳远逝。在这里,作者让原本固态的泪滴书签化掉,模糊了“远”字,拯救了“我”的心灵——“充满了坚定前行的力量”。这个令书签“突变”的想象,完美地表达了“文学伴我成长,好书塑造人格”的主题,作者的品格与心怀也由此得到彰显。

同样,今年一位考生写《绿水青山图》,想象雄安新区的未来:太行山支脉与燕山山脉勾勒出远处青黑色的山,能看见有的山青中发蓝,有的山青中有橙,那里掩藏着珍贵的矿石、煤炭,现如今却成了树的海洋;祖父孙三代,祖辈开山,父辈环保,孙辈享受并学会与环境和谐共存;新月已上梢头,远处的山成了黛色的剪影,像一个沉睡的老者,又像一个苏醒的少年;人们夸着“宝石山”的美,说要将它画下来,殊不知山水之间,人已成图……无论是对故事情节的虚拟还是对画面景色的想象,均达到了很高的水平。

北京卷作文试题在推动考生展开想象上,领全国之先;这从一线教师投身记叙文(包括虚拟性故事)写作教学研究的积极性上便可得到证明。

4.思辨

无论“手机”(2013年)、“老规矩”(2014年),还是“‘老腔’何以令人震撼”(2016年)、“说纽带”(2017年),北京卷作文试题在检阅思辨能力方面对考生一直有所要求,也一直提供着方便之门。

思辨,即思考辨析。指通过分析、推理、判断等思维活动,对事物的情况、性质、事理等进行辨别分析。

曾记得2015年很多考生“说纽带”中的理性之语:纽带,只是一种联结工具,它有正面作用,也会有负面作用,要看它在输送什么;纽带,并非强行的被动的联结,它是建立在自愿基础之上的积极沟通与高效联结;纽带,基于联结又不止于联结,它更在于凝聚,汇聚有形的资源,也凝结无形的能量;纽带,不是某个人与生俱来的,而是发展到一定阶段无法单打独斗而必须要与另外个体形成合力时才适时而生的,个人发展如此,国家发展亦然……这些真知灼见,都闪烁着思辨的光芒,考生拜题所赐,力求讲出最有价值的道理和最为深刻的认识。

今年考生写“新时代新青年——谈在祖国发展中成长”也一样,只是本题的思辨难度略大一些。有人认为这个题缺少思辨的空间,我不大以为然:两个“新”究竟“新”在哪里?仅仅是时间概念和年龄概念吗?“00后”与“80后”“90后”相比区别在哪里?优势与不足又在哪里?“祖国发展”是比照历史还是比照外国而言的?“祖国发展”中高歌猛进是主流,但其中有没有弯路与迷茫? “成长”表现在哪些方面?知识上的?体能上的?精神上的?情感上的?真正的“成长”意味着什么?有没有“伪成长”和“逆成长”? 某个人的“成长”是节节高升的?越挫越勇的?还是触底反弹的?题目涉及“新时代新青年”二者的关系,内容自会更加丰富——时代是青年的土壤,青年是时代的镜子,时代呼唤青年,青年推动时代,“青年之新”新过“时代之新”当如何,“时代之新”新过“青年之新”又如何……考生笔下的这些思想,没有思辨力吗?

“新时代新青年——谈在祖国发展中成长”这个题目,严格来说是个话题命题,它不是给一个现成的结论让考生举些例子“图解”一番,而是搭个平台请大家畅所欲言,这就如同学校开座谈会请家长们谈谈孩子的成长问题一样,可赞扬,可忧虑,可求助,可提意见建议,亦可指出不良成长的恶果……只要不违背“希望孩子健康成长”这一基本价值观,谈话的方向大可以是随便的。

我以为,所谓“思辨”,从来都不是哪一个作文题所独有的,任何说理文都可以思辨,也都需要思辨,它是一种思维方式和思维能力。2012年北京卷以默默无闻的普通巡道工“老计”为材料,当时我问过评阅教师一个问题:如果考生说“老计”实在不值得给过高的评价,我们能接受吗?我进一步解释:老计只是个普通巡道员,他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这是对任何一个从业者最起码的要求;给他过高的评价,说明我们对职业操守的要求太低了,不利于从业者提高自身观念和素质;给他过高评价的背后,是我们对当下职业精神的忧思。大家听了这个解释,一致认为,这样的认识,如果说得好,应该给高分。这足以说明,所谓思辨,是无处不在的,它不是某种试题的专利,而是有效教学之后形成的一种思维力。若为降低难度,试题可以给出一些情境、提示或干脆以某个容易引发思辨的概念为题来安抚众生;若为考查思辨的自觉,试题以不显山水之貌示人,反倒有“于无声处听惊雷”之效。而“新时代新青年——谈在祖国发展中成长”恰好就有具有这种能量。

阅读、类比、想象、思辨……以上这些能力素养,是语文学科要完成的培养任务。高考命题要求考生以此为工具,来展现自己的情感、态度和价值观。此所谓文以载道,或曰“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结合”。

行文至此,这才感到,评价一道试题的好与不好,是一件何其难的事情。我们费劲巴力地评价一道题,很多时候,谈论的实质不是它内在的国家意志和能力素养,而更多的是它合不合我的心。在我看来,任何一道作文试题,都是无比浩瀚的,我们盲人摸象一般地碰触到一些东西,可能遗失的更多;作语文老师的也并不万能,我们一时想不出来的东西,那么多考生中总有比我们更聪明的,不必过分替新青年们担心;纵使相当多的考生对某个作文试题哑然了,其原因到底缘于命题还是教学,亦需要进一步研究。

总之,北京卷近年的高考作文试题,尽管有可以改进的余地,但我以为它的价值——无论思想性还是学科性——还没有被一线师生认识清楚。故写此文,以直面国家级大考的现实,且思考教育者的担当。

(周京昱,北京教育学院宣武分院教研员,北京市特级教师,北京市高考语文阅卷领导小组评阅专家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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